江昊天
江昊天
“砰——” 又一尊明代青花梅瓶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炸开,瓷片如冰花四溅,其中一片擦过江昊天的裤脚,留下一道浅痕。 他浑然不觉,只是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因愤怒和酒精而充血发红。 江昊天嘶哑着嗓子低吼,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,“凭什么?我到底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关多久?我是江家的大少爷!拿点自己家的钱周转怎么了?至于吗?!” 卧室里已是一片狼藉。 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瓷片、倾倒的酒瓶、撕碎的纸张。 江昊天喘着粗气,一把扯开已经松垮的领带,昂贵的真丝衬衫领口被扯裂了一道口子。 他走到酒柜前,又取出一瓶威士忌,旋开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,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,浸湿了前襟。 “昊天,别这样……” 一个女人温软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。 江昊天的母亲章惠兰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真丝睡袍,站在门边。 她保养得极好,五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四十,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。 此刻,她脸上满是担忧与心疼。 “妈!” 江昊天像找到了宣泄口,猛地转身,“你说!爸到底想怎么样?为了那点破钱,他真要把我关死在这里?!” 章惠兰缓步走进来,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片。 她走到儿子身边,伸手想整理他凌乱的衣领,却被江昊天不耐烦地甩开。 “昊天,听mama说。” 她声音放得更柔,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,“你爸这次是动了真怒。董事会那几个老狐狸闹得厉害,股价跌得那么惨,他总要给外界一个交代。” “交代?我就是他给外界的交代?!” 江昊天冷笑,将酒瓶重重顿在玻璃茶几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,“我是他亲儿子!鸿海将来不都是我的吗?我提前用一点公司的钱怎么了?!” 章惠兰眼神微闪,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:“傻孩子,话是这么说,可规矩毕竟是规矩。你爸最看重面子,这次你闹得太大,他下不来台。” “那怎么办?”江昊天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,“我就这么一直在家里待着?外面那些人会怎么看我?那些以前围着我转的‘朋友’,现在恐怕都在看笑话吧!” “不会的。”章惠兰语气笃定,走到江昊天面前,仰头看着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,“mama今晚就去找你爸爸求情。他这几天气也消得差不多了,我再好好说说话,保证让你明天就能回公司。” 江昊天脚步一顿,脸色骤然阴沉下来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江棠冽回来了。”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棱刺入空气。 章惠兰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,一抹冷厉从她精心修饰的眉眼中掠过。 她沉默了几秒,再开口时,声音里那种哄劝的柔软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薄的平静:“她倒是会挑时候回来。” 江昊天走到母亲身边,“我听说,是我爸亲自叫她回来的。” 章惠兰冷笑一声,转过身来:“你爸老了,心软了。又或许是觉得亏欠了那个短命女人,想在她女儿身上找补。” 她看着儿子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算计,“但昊天,你要记住,鸿海是你的。你才是江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” 江昊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:“可她现在已经进了公司!而且是在这种时候!爸让她回来收拾我搞出来的烂摊子,什么意思?给她铺路吗?” “铺路?”章惠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她也配?” 她走到儿子面前,伸手整理他凌乱的衣领。 “昊天,听mama说。” 章惠兰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在这里发脾气砸东西。而是要好好想想,怎么让你爸消气,怎么重新在公司站稳脚跟。” 她停顿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至于江棠冽……她不过是暂时得势。一个私生女,在国外混了几年,真以为自己能翻天?鸿海的水深着呢,她一个外来人,能扑腾多久?” 江昊天缓缓吐出一口气,眼中的狂躁渐渐沉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清醒,“对,我不能自己乱了阵脚。” 章惠兰满意地笑了,拍了拍儿子的脸颊:“这才是我儿子。不过……” 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幽深:“有些事,也该让你知道了。” 江昊天看向母亲,不解其意。 章惠兰走到窗边,背对着儿子,声音低沉而平静:“当年,是我亲自去找的那个女人。” 江昊天一怔。 “你父亲那时候刚在商场站稳脚跟,被几个生意伙伴带去应酬,认识了那个女人。” 章惠兰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一个二十出头的乡下丫头,在酒店端盘子的服务员,没什么见识。” “我怎么能容忍这种事?所以我找到了她。” 江昊天屏住呼吸,他从未听母亲如此直白地提起这段过往。 “我告诉她,我才是江鸿海的原配妻子,让她看清自己的身份——一个玩物。” 章惠兰的语气依旧平静,却字字透着寒意,“我给了她一笔钱,让她滚出这个城市,永远消失。” 她停顿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道冷光:“我没想到,她居然偷偷回了乡下,还把那个孩子生了下来。” 章惠兰走到儿子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动作轻柔,话语却重若千钧,“不过还好,只是个女儿。”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你父亲再怎么心软,也不会把鸿海交给一个女儿。江家的产业,从来都是传给儿子的。这是规矩,是传统,谁也改变不了。” “所以你不必太担心江棠冽,”章惠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她再怎么能干,也翻不了天。鸿海这艘船,注定是你的。” 江昊天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。 母亲的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,让他重新找回了底气。 章惠兰恢复了惯常的温柔语气,“好儿子,记住,回公司后在你父亲面前要收敛脾气,好好认错。其他的……交给mama。” *** 早晨,江棠冽踏入鸿海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所在的走廊。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,像暴风雨前闷热凝滞的低气压。 几位擦肩而过的高管,目光在与她接触的瞬间便仓促滑开,含糊地点头致意后,几乎是逃也似地加快了脚步。 这避之不及的态度,让她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,沉沉坠了下去。 她面上波澜不惊,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属于她的办公室门。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冰凉门把的刹那—— “咔哒。” 隔壁那间她大哥江昊天的办公室门,却从内向外被拉开了。 江昊天斜倚在门框上,脸上挂着那种江棠冽自踏进江家大门起就刻入骨髓的、混合着轻蔑与玩味的笑容。 “哟,”他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、令人牙酸的腔调,像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割着rou,“这不是我们那位‘学成归国’的乡巴佬meimei吗?几年不见,倒是拾掇出几分人模狗样了。怎么,见了大哥,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了???” 江棠冽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成冰柱,又在下一瞬被猛地点燃,沸腾着冲上头顶。 耳畔尖锐的嗡鸣声中,少女时期记忆里冰冷的、带着腥味的湖水猛地倒灌进来,混杂着濒死的窒息感,还有那句反复回荡、淬着毒的“乡巴佬”。 那个寒风刺骨的冬日午后,结着薄冰的观景湖边,江昊天就是这样,脸上挂着此刻别无二致的虚伪笑容,将她狠狠推了下去。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借着那尖锐清晰的痛楚,她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面具。 只有眼底最深处,一丝近乎暴戾的冰芒,倏忽掠过。 “江昊天。” 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不起丝毫波澜,甚至吝于给予任何一个称谓,“你怎么回来了。你不是应该在家闭门思过吗?” 江昊天仿佛全然没听出她话里淬着的冰碴,或者说,他根本不屑在意。 他向前踱了一步,那种属于他的、带着侵略性的古龙水气味混合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,扑面而来。 “怎么,鸿海姓江,我回自己家公司,还需要向你汇报?”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,嘲弄几乎化为实质,“还是说,几年洋墨水一灌,真当自己翅膀硬了?忘了当初是谁像条丧家之犬似的在冰窟窿里扑腾了?需要大哥我……再帮你好好回忆回忆?” 旧日的羞辱与蓄意谋害,被他用如此轻佻、如此漫不经心的语气提起,如同将刚刚结痂的陈旧伤疤连皮带rou,重新血淋淋地撕开。 戾气在江棠冽胸腔里疯狂翻涌,恨意如同带着倒刺的毒藤,狠狠绞紧她的心脏。 有那么一个瞬间,撕碎眼前这张脸的冲动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牢笼。 但她死死咬住了牙根。 “是么。” 江棠冽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 “看来大哥记性不太好。你挪用公款,董事会震怒,股价动荡——现在,是我在给你收拾这摊烂账。” 江昊天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,随即却被更浓的阴鸷笑意覆盖。“不就是钱么?” 他嗤笑一声,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她的脸,“江棠冽,你以为就你留过学,见过世面?投资而已,我早晚拉来。你就等着干一辈子给人擦屁股的脏活吧。” 他的羞辱如同淬了毒的匕首,直刺要害。 但江棠冽没有动怒,她只是微微偏过头,用一种近乎审视垃圾般的平静目光看着他。 “你拉投资?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,“靠什么?靠你高考250分的‘智慧’,还是靠你28岁了连内裤袜子都要保姆洗的‘生活能力’?或者说,是靠你那些吃喝嫖赌、挥霍无度练就的‘广阔人脉’?” 江昊天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暴怒让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 “你——!” “我怎么了?”江棠冽截断他的话,眼神里是全然的蔑视,“说事实而已。一个离开了江家就什么都不是的废物,也配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?” 她不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,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对自己极大的玷污。 利落地转身,握住冰凉的门把,推开,走了进去。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却决绝地合拢,将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和所有令人作呕的空气,彻底隔绝在外。 江棠冽缓缓地、极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极其缓慢地吐出。 眼底那层用于示人的、坚硬的冰壳片片碎裂,露出底下翻涌的、漆黑如永夜的恨意与决绝。 这个家,从未给过她温暖,只有算计、欺凌和冰冷的湖水。 江昊天肆无忌惮的羞辱,背后何尝没有父亲的默许和纵容? 他们父子,从来都是一体的。 好啊。 既然你们视我为草芥,随意践踏。 那么—— 江棠冽缓缓抬起眼,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冰冷楼宇,那里面倒映着她清晰无比的眉眼,和眼底燃烧的、近乎毁灭的火焰。 早晚有一天,我会拿到鸿海集团。 让你们父子去大街上要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