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密书屋 - 经典小说 - 靜靜喜歡你在线阅读 - 著急

著急

    

著急



    看著我臉上認真起來的表情,林月如先是頓了一下,那股策劃戰役的銳利氣勢瞬間收斂,化為一種更深沉、更溫柔的凝視。她輕輕嘆了口氣,重新坐回椅子上,語氣也跟著變了。

    「妳看,我剛才教妳的那些,都是對外的招數,是策略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到什麼。「但妳得先把自己照顧好,那些招數才會有用。妳的內心要是亂了,妳就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
    她伸出手,溫柔地握住我放在被子上的手,掌心傳來安定的暖意。「我堅持妳去看心理醫生,不是因為覺得妳有病。而是因為,妳需要的不是愛情,是找回妳自己的聲音。」

    「妳想想,妳連自己的情緒都搞不懂,連自己的痛苦都處理不好,要怎麼去跟周既白那樣的人過招?他一個眼神就能把妳打回原形。」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。「心理醫生能教妳的,是怎麼在自己的心裡建一座堅固的城牆。」

    她看進我的眼底,那裡面的關切不是裝出來的。「我希望妳去看醫生,是為了妳自己。我希望有一天,不管周既白喜不喜歡妳,妳都能好好地站著,能對自己說:『我沒事,我能搞定。』這比得到他任何一句話都重要。」

    幾週後,我再次踏入醫院,這次不是以病人的身份,而是以義工的姿態。陽光從走廊的玻璃窗灑進來,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,但我的心跳卻平穩得讓自己都有些驚訝。林月如的話,還有和諮商師的幾次談話,像是在我心底築起了一道小小的防波堤。

    我在兒童遊戲室門口遇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,是之前在火場裡被我抱出來的強強。他正抱著一個玩具熊,怯生生地看著我。我蹲下身,對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,這次,沒有一絲慌張。

    就在我準備牽起強強的手時,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。是周既白,他還是穿著那件白袍,黑髮有些微亂,眼神疲倦。他正和另一位醫生交談著,眉頭微微皺起,似乎在討論棘手的病例。他沒有看見我,但我看見了他。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氣,沒有像以前那樣慌張地躲開。我只是靜靜地站著,看著他,心跳平穩。就在這時,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,轉過頭,目光越過人群,準確地落在我身上。我們四目相對,他的眼神先是驚訝,隨即變成了審視,但沒有了從前的冰冷。

    我對上周既白審視的目光,沒有移開視線,只是溫和地、緩慢地對他點了點頭。那是一種純粹的、平輩之間的招呼,不含任何情緒的索求。然後,我轉身牽起強強的小手,沒有再看周既白一眼,帶著孩子往病房區走去,我的步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輕鬆自在。

    強強的父親姓陳,是一個看起來有些沉默寡言的年輕男人,眼角帶著cao勞的細紋,但看著兒子的眼神卻異常溫柔。他總是在探病時間準時出現,手上總提著一個小小的布袋,裡面裝著他家鄉的特產,像是曬乾的香菇或是手工的麻糬,每次都笨拙又堅持地塞給我。

    「李小姐,這真的沒什麼……」他的手微微顫抖,將一包用牛皮紙包好的梅子乾塞進我懷裡,聲音很低,帶著濃厚的感激。「真的,如果不是妳,我……我真不敢想。」

    我只是對他微笑,搖了搖頭表示不用客氣。這份笨拙的謝意,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。我幫他整理強強床邊的玩具,而他就在旁邊靜靜地看著,時而看看我,時而看看他熟睡的兒子,眼裡的情緒很複雜,是感激,也是一個父親的心疼與無力。

    今天,當他再次把一袋溫熱的烤蕃薯遞給我時,走廊那頭恰好走過來熟悉的身影。周既白抱著一份檔案,正朝著我們這邊走來,他的目光落在那袋散發著香甜氣息的蕃薯上,然後,慢慢地移到了我的臉上。

    陳平的動作很突然,他那帶著薄繭的手掌突然緊緊握住了我的手,力道大到讓我有些吃驚。我抬起頭,對上他滿臉漲紅、眼神卻異常堅定的臉。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。

    「李小姐……不,未語。」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,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。「我知道我很突然,也知道我可能配不上妳。但是,我真的很喜歡妳。從妳救了強強那時候起,我就……」

    他的話語像顆炸彈在我腦中轟然炸開,我完全愣住了,只能任由他握著手,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。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,我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,和他帶著期盼的喘息聲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我會對妳好,也會對強強好。」他看到我沒有立刻抽回手,膽子更大了些,眼神裡燃起一絲希望。「我沒什麼錢,工作也很普通,但我會用我的全部來對妳。請妳,請妳考慮一下。」

    就在這混亂的時刻,一道冰冷而銳利的視線像針一樣刺了過來。我下意識地轉頭,正對上走廊另一頭的周既白。他不知何時已停下腳步,全身僵直,眼神陰沉地掃過陳平緊握著我的手,最後定格在我那震驚得毫無血色的臉上。

    就在我手足無措,腦中一片空白時,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。林月如像陣風似的衝了過來,她一眼就看清了眼前的局面,但臉上沒有絲毫要替我解圍的意思,反而劃過一抹極淺、極興味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哎呀,這是怎麼了?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走廊上每一個人都聽見。她幾步走到我身邊,但不是擋在我和陳平之間,而是若無其事地環著手臂,像在欣賞一出有趣的戲。「陳先生是吧?我認識妳,你是強強的爸爸。」

    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我們交握的雙手,笑意更深了。「眼光真不錯。我們未語人好,心也好,醫院裡從護士長到清潔阿姨,沒一個不喜歡她的。能被她看上,那是你的福氣。」

    這話說得極漂亮,既像是讚美,又像是把我和陳平捆綁在了一起,直接跳過了告白這個環節,坐實了什麼似的。我能感覺到,那道來自走廊盡頭的視線,瞬間變得更加冰冷銳利,幾乎要將我凍結在原地。

    「月如……」我急著想解釋,她卻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,用眼神示意我別說話,然後轉頭,完全無視了周既白那快要殺人的目光,反而對著漲紅著臉的陳平溫柔地笑問:「所以,陳先生,你準備什麼時候請我們未語吃第一頓飯啊?我們都很期待呢。」

    林月如的話語像一根羽毛,輕輕撩撥著緊繃的空氣,而周既白那道能將人凍僵的目光則是懸在頭頂的利劍。我正被這兩種極端的氣壓攪得心神不寧,陳平的掌心還傳來他緊張的汗意,一切都荒謬得像一場夢。

    下一秒,那道利劍變成了實質的行動。我甚至沒看清周既白是怎麼從走廊那頭瞬間移動到我面前的,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抓住我的手臂。我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,世界在我眼前驚人地翻轉,天旋地轉間,我的胃部一陣翻攪。

    我被輕而易舉地甩到一個堅實而溫熱的肩膀上,整個上半身都懸在半空中,裙擺滑落,大腿暴露在冰涼的空氣中。周既白身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體溫,霸道地包裹住我,我的視線裡只剩下他穩健的步伐和迅速後退的磁磚地面。

    林月如那略帶興味的呼喊和陳平驚愕的「你做什麼!」被拋在身後,漸漸遠去。我笨拙地掙扎著,手肘抵著他的背脊,卻像是打在鋼板上,沒有絲毫作用。周既白完全無視我的動作,步伐穩定地扛著我,走向空無一人的樓梯間。

    「妳是想當場讓他親下去嗎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從我的身下傳來,低沉、壓抑,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怒氣。每一步的震動都透過他的肩膀傳達給我,讓我的心跳和腦袋都混亂成一團。

    我的搖頭動作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顯得那麼微不足道,甚至像個無力的掙扎。他似乎感覺到了,腳步沒有絲毫停頓,繼續穩健地踏上冰冷的樓梯階梯。每一步都讓我的胃部跟着顛簸,周遭的光線也因為我們進入封閉的樓梯間而變得昏暗。

    他終於在轉角的平台上停下來,但並沒有立刻放我下來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背對著我,肩膀的起伏顯示他正在調整呼吸。我只能看著他白袍下緊繃的背脊線條,那裡積滿了無法言說的怒氣與緊繃。整個空間裡,只剩下我們兩人交錯的呼吸聲,沉重而清晰。

    沉默在狹窄的空間裡蔓延,比他任何一句質問都更讓人窒息。過了幾秒,他緩緩地、極具控制力地將我從他的肩上放下,但雙手依然牢牢地扣在我的腰上,將我困在他與冰冷的牆壁之間。我的腳尖勉強着地,身體的重量幾乎都依賴著他的支撐。

    「那是在做什麼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嚇人,雙眼像深潭一樣死死地盯著我,裡面翻湧著我讀不懂的情緒。「接受他的告白?讓他握妳的手?李未語,妳到底想做什麼?」

    我顫抖著伸出手,在昏暗的樓梯間光線下,費力地解鎖手機螢幕。我的指尖冰涼,好幾次都按錯了密碼。他看著我的動作,眼神沒有絲毫動搖,只是那股壓迫感更重了,彷彿在等待我的解釋,一個他早已預設好的解釋。

    終於,我打開了備忘錄,用最快的速度打下那一行字,然後將螢幕舉到他面前。螢幕的光映在他陰沉的臉上,那句「你都拒絕我了」幾個字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。我抬頭看著他,眼眶發熱,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
    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會直接轉身離開。然而,他只是突然伸出手,一把奪過我的手機。他的動作很粗魯,力道大得讓我的手腕一陣刺痛。他沒有看手機,而是將它隨意地塞進自己白袍的口袋裡,徹底斷絕了我所有溝通的途徑。

    「所以呢?」他低下頭,臉幾乎要貼上我的,灼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臉頰上,聲音低沉而危險,像野獸在警告入侵者。「我拒絕妳,妳就可以隨便找一個人來氣我?就可以讓那種男人碰妳?」

    我的腦中一片混亂,唯一的念頭就是拿回手機,拿回我唯一的聲音。我慌亂地伸長手臂,試圖從他寬大的白袍口袋裡掏回我的手機,指尖卻只碰到他結實而滾燙的胸膛。他像是早已預料到我的動作,輕而易舉地用一隻手就制住了我兩隻手腕,將它們壓在牆上,高過我的頭頂。

    他另一隻手撐在我耳邊的牆壁上,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。我被迫挺直身體,整個人完全貼近他,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。這樣近的距離讓我能清晰地看見他眼中的怒火,那火焰下面似乎還藏著更深沉、更複雜的東西,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情感。

    「妳不懂?」他重複著我的疑問,語氣裡帶著一絲殘酷的嘲諷。他空著的那隻手離開牆壁,緩緩下移,冰涼的指尖輕輕劃過我的下巴,最終停在我不斷顫抖的唇上,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佔有慾。

    「我拒絕妳,是為了妳好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在對我說,又像在對自己說,「我不想看到妳為我受傷,不想讓妳的世界因為我而變得危險。但妳呢?妳卻寧願投入一個陌生人的懷抱,就為了向我證明什麼?」